風搖桅杆 浪起甲板 誰能把大海頂在鼻尖上
【 白靈詩集 】白靈散文 】【 白靈詩論 】【 白靈研究 】【 白靈超文本

 


《白靈世紀詩選》

白靈世紀詩選

【 卷一: 五行詩 鐘擺風箏微笑Ⅰ不如歌Ⅰ子夜城手抄本爭執

笑的雲朵茶館乘船下灕江燈籠孤獨歌者老婦詩脫稿後金鏈奴野營


【 卷二: 愛與死的間隙 愛與死的間隙登高山遇雨路標山寺地下鐵

千禧遊龍口紅魚化石千年一淚蹬羚對鏡夜泊長江某鎮沉船

電話亭永恆的床東方美人目睭金金鯨魚之歌


【 卷三: 沒有雲朵需要國界 出塞曲白髮記龍舟競渡提絲傀儡

爸爸,整個中國容下下一張安靜的書桌甍之復仇 < 敘事散文詩 >

停在地上的星星晚報白鷺光的窟窿春天來台北小住天葬漩渦


【 卷四: 大黃河 鐘乳石竹葉青山之窗童年之一( 四十年代 )童年之二 ( 五十年代 )

祖籍長城衣索匹亞的下午衣帶漸寬終不悔 ------ 王國維遺忘三月八號這天


【 卷五: 後裔藏情及時雨高速公路

 

 

鐘擺

左滴右答,多麼狹小啊這時間的夾角

游入是生,游出是死

滴,精神才黎明,答,肉體已黃昏

滴是過去,答是未來

滴答的隙縫無數個現在排隊正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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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

扶搖直上,小小的希望能懸得多高呢

長長一生莫非這樣一場遊戲吧

細細一線,卻想與整座天空拔河

上去,再上去,都快看不見了

沿著河堤,我開始拉著天空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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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Ⅰ


沒有蝴蝶的親吻,花是寂寞的

沒有刀的飢渴,木頭是寂寞的

沒有你的燃燒,愛是寂寞的

那麼,襲擊我吧,以你的唇,和微笑

不要留下我,在寂寞裡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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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歌Ⅰ


平靜的無,不如抓狂的有

坐等升溫的露珠,不如捲熱而逃的淚水

猛射亂放的箭矢,不如挺出紅心的箭靶

養鴿子三千,不如擁老鷹一隻

被吻,不如被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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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城


黃燈前剎車,蹲在前面這座城宛如睏極的巨獸

紅燈中小盹,夢見街上到處是被綁住的螢火蟲

紅燈中醒來,那頭巨獸打哈欠露出誘人的金牙

綠燈時加速,衝進去才瞥清金牙盡是光的神話

一火螢竄出,救護車正飛速趕去捂住神話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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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抄本
----西安所見

一定有一隻手,被一管小楷緊緊握著

一定有一雙眼眸,在筆尖的柔軟中起舞

一定有一盞油燈,輕輕吟喔著搔首的書生

一定有一間茅屋,屏氣凝神,抵擋住戰火

一定有一座古代的小城,悄悄悄悄化作齍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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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碰觸可以握、之溫柔

舌尖下,聳入你底靈魂

光都滑倒的兩捧軟玉

荒涼夜裡

顫動著的金字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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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整齣黃昏都是白晝與黑夜浪漫的爭執

     雲彩把滿天顏料用力調勻

       天空再也抱不住的那

    落日--掉在大海的波浪上

            彈  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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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的雲朵


你的笑是雲朵

自你臉頰上飄出

飄向我 撞到我

包圍了我的臉頰

我的笑醒來 也甜成雲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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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

數十載歲月清茶幾盞

幾百樣年華淺碟數盤

一桌子好漢茶壺裡翻滾

唯黑臉瓜子是甘草人物

在流轉的話題間,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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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乘船下灕江

江面下匍匐著一床翡翠

岸左右凹凸起兩路峰巒

透明的翡翠上,沒有船撩得開陰影

歷史的峰巒間,哪片雲不染點滄桑

唯想像從容,奔馳於所有漣漪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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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燈籠

幾聲梆子敲沉了整座村落

已合眼的世界在狗吠聲中翻身

一隻失眠的青蛙凸眼滴溜溜轉

池上一個燈籠,池底一個燈籠

敲更提著一個晃動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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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愛的乾渴

唇知道

太陽之乾渴

沙漠

應回掌人仙出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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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孤獨


孤獨是難以豢養的

搜刮來整座城,也餵牠不飽

你垂淚,跪求,牠的腰仍自你指間滑走

你轉身欲飛,牠偏偏又來影子你

不休輾轉,像終究難以馴服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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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歌者


她的喉嚨是我失眠的原點

淋不濕的歌聲不肯成眠

像昨天的噩夢,飄過

雨溶溶的暗夜,姿意地迂迴於

我左耳與右耳的小巷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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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老婦


沙灘上浪花來回印刷了半世紀

那條船再不曾踩上來

斷槳一般成了大海的野餐

老婦人坐在門前,眼埵酗@張帆

日日糾纏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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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詩脫稿後


被一雙手苦苦追趕的琴鍵

在昏迷的敲擊中感覺被吻

遭陽光燙傷的霧拚命朝陽光飛去

龍捲風一過,豐厚的泥土空白著

禁不起,唉仍禁不起一顆種子輕輕的  降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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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金鏈奴
----中東女郎


熠熠小金蛇繾綣在你腰上

首尾相扣後,請問如何從愛中逃脫

金鏈奴,你是束上金環的脂玉葫蘆

絕代的風姿唯你楚腰的纖細說得清

金屬的磁流抱住你,你暈眩如剛出爐的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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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野營


把冬天搓入柴火堆煮沸

四野圍進來一群想煨暖的星星

當風聲將歌聲一首首駝到天涯

只留幾顆音符,在炭火滋滋作響

天地上下,唯一爐燒紅的夢供應著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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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死的間隙

 

未被蝴蝶招惹過的花

難知何謂誘惑

 

不曾讓尖塔刺穿的天空

如何領會什麼是高聳

 

沒經暴風愛撫過的雲

豈易明白何為千變何為萬化

 

而遭思念長吻住的愛啊

一分鐘竟比一個峽谷寬

 

有誰能搭起一座橋

在這一分鐘與下一分鐘之間

 

或者就跳下那相隔的間隙吧

看能不能逃脫,自她雙唇夾住的世界 ......

 

1996 年 6 月 台灣詩學季刊第 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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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高山遇雨

 

小雨數十行

下歪了 織成數千行

下在山裡

掛起來 像私藏的那幅古畫

 

下在遠處 模模糊糊

躺著的山猶似隔簾看

乍看是一群

曲線優美的臀

下久了 才看到

白蛇似的小溪逐雨聲

一路嬌喘爬來

碰到撐黑傘的松

躲進傘影不見了

 

下到最下頭

戴大紅帽的飛亭

沒商量就蓋了章

落款人是亭旁路過的樵夫

 

下了山

連同雨聲卷起來

插進背後的行囊

 

1993年9月18日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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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標

----記一位八十歲老戰士

 

一身負傷纍纍

立在路口,伸出許許多多的臂膀

 

他指著城裡街道曲折的內心

他指著城外白楊遙遠的茫然

 

多半則錯失了方向

某某幾里指著地面小狗的一泡鏡子

某某幾里指著天上白雲的幾朵逍遙

 

他纍纍像貼滿藥方,打著心結的老兵

披著歲月的勳章,他胡亂指著

旅人唇語中的遠方

 

1993年台灣詩學季刊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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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

 

因謙虛而被敲響

 

青苔因疑惑

而美如絲綢

 

心似木魚,暗暗遭禱念聲

洗劫一空

 

霧久據不去

寺尖隱隱約

 

這荒涼

如小小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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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鐵

 

不得不自轉如地球

卻又不怎麼圓的頭顱們

膨脹在列車的窗玻璃上

全是上帝吹出的泡泡吧

廉價的星球

能運載到哪兒呢

 

如何擁有

才能絕對地靜止

但列車不得不疾馳

模糊成星河

虛空不得不擠壓

憂鬱成黑洞

凡光皆湧入

而通過的

會是誰的影子

 

草地醒來

不得不打開雙手

迎接孩子們腳尖踢過來的

     皮球

         皮球

皮球

 

1999年3月5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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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遊龍

 

躺在化石裡的恐龍

據說是牠不肖的子孫

廟柱上繞著香火飛舞的

傳聞是藝匠們

夢醒後驚恐之作

牠一片鱗就能

擦毫歷史的烏雲

半隻爪即足以攪亂

帝王們萬世的雄心

古老人類焊接出的

後現代作品:

鹿角前蹦出一雙鬼眼

駱駝臉下游著十丈蛇身

脊骨一抖,十萬片魚鱗扭動成

一條陽光之河

牠伸鷹爪把玩天空的火球

張開虎掌按住大地的痛處

每當牠龍鬚神氣地一翹

舊世紀的鼻孔就一陣

搔癢

億萬人哈啾一聲

一時雲蒸霧騰

自渺渺銀河的隙縫

超光速捲到眾人眼前的

正是

粼粼閃閃堂堂皇皇的一條

千禧龍

張口,吐火

燙傷我們的想像

 

2000年1月聯合報副刊

註: 明人謝肇淛《五雜俎》卷九將「龍」形容成:「角似鹿、頭似駝、眼似鬼、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而「拼貼」藝術正是後現代一大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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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紅

 

我們在屋子裡讀書

霧來了 窗都迷了路

我在玻璃上劃出

幾條水溶溶的小徑

並請你用鮮紅的嘴形

在路的開端吻上一枚唇印

 

泡茶時 霧剛散

整片風景的上方

停著一顆

打哈欠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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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化石

 

大自然又伸手收回這一小塊

會動、會游的泥巴

 

甚至尾巴都不曾猶豫

就任地球翻個掌,將它掩沒

 

地球說:有哪種愛比死更迷人

    分一點你的痛給我吧

 

黑漆中熨貼千萬年,才攤開掌心

丹骨歷歷,不可能更美的言語

 

魚說:死與愛同質

   因信而不掙扎

 

1996 年 6 月 台灣詩學季刊第 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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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一淚

 

夜半被什麼驚醒

起身,將心情濃縮

成兩行,注射到網路中去;

「地球是一隻大恐龍

我們僅僅是牠眼中偶然的一滴淚」

 

電子化後那些字

結凝如一滴水進入大海

會流浪到哪個螢光幕才浮出?

但失眠如何電子化

乾脆泡澡,把驚慌浸濕

 

浴缸中等待天亮,猶如

等待飛下的千年

那是地球內分泌擠出的

新生的淚--是因它

才轉動了恐龍的眼珠?

 

黎明時開車出門

握方向盤,恍惚駕駛的

恰是恐龍一隻

在巨獸奔突的網脈中飛行

於一陌生路口緊急煞車

 

我方驚醒:

然而宇宙才是一隻大恐龍

地球僅僅是牠眼中偶然的一滴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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蹬羚

 

幾千隻伙伴

向落日的方向

蹬地跳走了

老蹬羚無論如何

再也不想跳了

牠緩緩轉過身

背對夕陽

站在自己陰影的頂端

安靜地注視

快速逼近的

一匹斑豹的洶湧

幾十張禿鷲的翅影

幾百條野狼的垂涎

幾萬頭蒼蠅的嗡嗡

以及比雨點還多的

螞蟻的興奮

 

這是頭一次

整座草原跳得比天還高

朝牠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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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鏡

 

昨夜無眠的臉

發現今晨的鏡子

游動著銀色褶痕

一摸

是細細皺紋

 

失神的剎那

鏡面飛過一則神話

迅地伸掌

抓住

是一把不賴的梳子

不勞用力

就梳得開腦後糾結的

歷史

 

所謂帝王

滾落肩上

不過頭皮屑罷了

 

1999年4月8日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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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長江某鎮

 

現代巨輪強悍地

泊入碼頭的黑夜

舷梯著地,或挑或提下去

一張張黃橙橙的臉

另一頭,台製電冰箱才坐上

揹夫的肩膀,就舒服地

「吭唷吭唷」

而還有半個小鎮的人倚在舷上

把頭伸給夜景去撫摸

聽,有一只畚箕

在什麼地方慷慨慷慨

敲打著胖嘟嘟的巨輪

一船垃圾都餵予江水的饞嘴

上去一層甲板

一排躺椅張開幾付白牙齒

將蘋果之夜

咬得輕輕脆脆

寂靜中,聞得到一雙手在冒汗

緊抓幾千里外的衛生紙

正稀釋著肚子堛熄m思

最上那一層沒人

一根煙蒂丟出來

很亮,中華的吧

「他媽的」,不知誰喊

彷彿下了一道命令,不曾停留

螢火般一層層飛下飛下

江水舉高手舉高手將它

接走

 

1994 年 3 月 台灣詩學季刊第 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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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

 

一夜的糾纏

與風,與浪

以為通過你的唇吻和波峰

就可以安全地到達黎明

剎那間卻像被什麼秘密

握住,螺旋漿軸停止旋轉

船首一陣劇烈地抽搐

艦橋上我抹霧探測你

你突地從四面八方竄起

猛烈搖晃我

以海浪以深奧的黑

而海平面下,兩側竟是

垂天的冰斗壁

 

烈隙間我的船體深陷

操舵部熄去動力

防水閘無以關閉

主甲板上救生艇無助地掉落

緊張的信號燈眼珠子一樣閉緊

我的魂魄想搶搭直昇機逃離

整條船卻開始向你急速傾斜

 

最後船尾翹出海面,立起

在快速下沉前,親愛的

我不得不死命抱住一顆潮濕的魚雷

向下對著你,對著深沉而永恆的

大海的咽喉

 

刊於大海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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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亭

 

街一端,整座城圍困住

這四面透明的玻璃

但誰能綁住

誰的思想

 

縮身成數字,按幾顆鍵

就將自己輸入

吶喊尾隨

線圈令電子飛奔

那是不能再小的潛艇

你急速向下潛行

進入城市的皮膚底層

深入地表的肌骨中

 

這是光速,這是雲霄飛車

這是交換機,這是急轉彎

這是任你漫遊的神經系統

纖維住地球的電子海啊

 

飛馳中你很想抬頭

看清楚黑暗

2秒鐘

「喂----」

 

陽光醒在魚缸外

你是鮮猛一尾魚

輕易就被她抓出水面

全身潑剌剌地燦亮

 

1999年葡萄園春季號第14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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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床

----出土的A片

 

當最燙最紅的一盆岩漿

噴至高空,剛剛

要澆在龐貝城上

他和她都不肯逃走

床和歷史被他們有勁的指甲

抓出了皺紋

 

她舉高的雙足在空中

翅開,迎著螺入的

曼陀羅花之根

 

他犀牛著臀波浪她

掌心的慾火被渾圓的乳球

撐開

而長髮如珠網

網也網不住床上的震撼

永恆是一道

要不斷運動的門吧

她的嘴半張

舌著嘶喊的蚌肉 ......

???

衝入的岩漿終於

淋在他們身上

 

不能搬走的天堂凝固於剎那

在掘開的龐貝城

觀光客們捧著束束的驚嘆

獻予這愛與死的「熔漿之床」

並露出土狼眼

和河馬鼻,感覺

身後的維蘇埃火山

隱隱繼續勃起

對著滿月的引力

射出銀花花的星斗

向運動著的永恆之門 ......

 

1996年1月中外文學第24卷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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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美人

 

----某夜,與眾友飲白毫鳥龍,暢論古今,徹夜未眠,直至天明,白毫鳥龍果然是東方美人,堪稱眾茶之中的「毒舌派」。

 

最毒的話往往最香

那美人用白毫

把毒塗在她細小的舌尖上

趁傾倒的話題不注意

一股腦兒吐入誰的杯底

 

 

繞過你舌頭

深入你喉嚨

親吻甬窄的食道後

轉個彎

說不定不必轉彎

就舔走一顆潛藏的雄心

 

最香的話題往往最毒

那美人才能對滿座

白瓷般易碎的英雄

饒舌了一整夜

都不曾睡

 

回頭,又見她伸出細長

但看不見的香舌

把窗外的東方

也舔成了琥珀

 

小註:白毫鳥龍,色三彩,葉尖白,茶色若琥珀,飲時宜用白瓷杯。西人稱之「東方美人」,乃台灣特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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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睭金金

 

田蛤仔圍著我耳孔個水池,呱呱呱叫了歸晚。一隻貓仔跳上我額頭,像嬰仔喵----嗚----地哮。歸陣奧托麥騎上我個尻脊板,從頭鬃輾到腳尾。月娘也睏嘜去,看我躺在眠床上,目睭金金

 

少年時沒記講個幾句話,在我頭殼的碰孔內,歸陣弄過來,歸陣弄過去。我只好將它寫入詩,印在書上,放在街頭巷尾個書店內,目睭金金,等汝來,將我打開,用這首詩,和汝相抵

 

嗨,汝好,幾十年嘸看見個,汝----金金個目睭

 

1998 年 6 月 台灣詩學季刊第 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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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魚之歌

----記一九九八年十月三三 o 頭鯨魚在南半球沙灘擱淺一事

 

在荒涼的沙灘上我見到

這群擱淺的巨鯨們

落日灑下鮮紅的玫瑰

於三百三十座

肉體的山峰,儀式何等壯觀

大海的唇舌邊正輕吐

一長串深奧的神話

 

幾百艘肉塑的潛艇

用盡了在海中飛的氣力

集體挺出,在岸上

思想突破腦殼

心臟跑到身軀外跳動

諸神著陸人間後再無力

移動自身

多麼難解的神諭

 

我顫抖地逡巡其間

泡過整座海的小眼珠

仍高高,仍不肯閉上

僅僅因一顆音符游出了樂章

整個樂團競相出走

但仍有幾隻高舉

半月型的尾鰭

欲對誰發表

最後的暗號

 

渾厚難免臃腫

一團黑金 數十萬磅

對著晚霞,光滑的鯨皮

扭動成鏡面

怯怯的是我的眼光

驚恐的是浪花

向鏡中的閃耀衝進去

又吐出白沫

自鏡面悄然的撤返

 

沒有一刻可以暫停

海才派出

這三百三十顆休止符嗎

標在地球的鼻樑上

用途不明,充滿油脂

而成熟是不是總等待

擠壓

我仰首企望

神的臉龐隱而不現

只能以手指大膽撫摸

牠唇邊

巨大的青春痘

 

整座地球唯牠們

是壓艙的角色

脂肪和臘質燃亮各大洲

潤滑了槍桿子、機器

和野心

圍剿和追逐

弓箭和長矛

尖銳以及

瘋狂,而今都鬆開手

好讓一條海灘

扶牠們上岸

 

就在我輕輕拍打

側耳傾聽的隔壁

幾百顆巨大的心跳

仍此起彼落

五千萬年不停移動的鍋爐

焊接了臂膀粗的筋骨

古老的想像捏出的龐偉之軀

竟以牠們的額頭觸及過

地球各個深沉的角落

沒有如此靠近過的神示

 

沒有如此難懂的巫術

漸隨天色冰冷、凝固

會只是一場等待腐朽的盛宴嗎

千萬隻鷗鳥

和魚鷹,終於亂紛紛飛下

當聲納從遠天回轉

當最後一隻幼鯨

垂下牠巨大的尾鰭

當眾鳥啼空了黃昏

而神殿的豪華和暗喻

終究被啣起

從大海的唇邊一一叨走

         飛

 

     散

 

1998 年 12 月 台灣詩學季刊第 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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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塞曲

---- 詠絲路

 

繁華至此,都被搓成荒漠

風沙漫天而降,自上個世紀

吹向下個世紀,由這個綠洲

呼呼颳向下個綠洲

歷史剛爬上新砌的城堡

又向下一個可能的方向

眺望,綿延迤邐,一點接一點

數千公里長,一條游栘

不定的虛線

 

點與點間是空著的歷史

整座天空都空下來的沙漠

海般呼嘯,山樣沉寂

綠洲在兩頭,昨天和明日

在遙遙遠遠的兩端

千萬個足跡也填下滿

駱駝的、馬匹的、旅人的

經商的、取經的、武功的

張騫的、玄奘的、法顯的

即使吉普車深履的轍痕也填下滿

 

唯有歲月疲憊下堪了

殘留下木樁幾根、枯骨數堆

城牆一壁、尖塔半座

黃昏來臨時,這些那些

 

都跟落日坐在一起

扯緊了歷史的風聲

淒、厲、哀、號 ----

風沙也坐了下來

地平線上新隆起一座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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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髮記

 

心術險詐,這種對手

白,幾近透明,純潔無辜

攀一根細繩

從我下經意的腦後

偷偷摸摸鑽入

黑髮十萬都抵擋不住

「爸爸也有!」我的小管家

將它尾巴扯住,連根、拔、除

「你看這下是?」

 

細小繩子一根斷了

太容易結束,這樣一回合

懷疑它會罷休,從枕邊從椅後

什麼時候又攀一根、再一根

更多根,齊攻黑髮密密頭顱

如登山寨,持短短柔繩

細細綑綁我的青春

又像從暗處射來支支白箭

頭顱是他圓圓洩慾的箭靶

箭尖抹藥,要你慢慢中毒

究竟何等面目我的對手

施什麼妖蠱,十萬青絲一根根

幡然都換了旗幟

擄人魂魄卻永不現身

多麼令人不服這隱身的戰術

我閉戶關窗,扭亮所有電燈

 

地毯似搜索,瞻前顧後

 

卻只聽到:滴答滴答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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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舟競渡

------- 關於海峽兩岸可能的比賽

 

把水鬼交給鍾馗去處理

把看熱鬧的眼睛

交給兩岸去排列

千載難逢不能重來的

一場戰爭,下,競爭

休要暗槍,只搖動木槳

甭祭水雷但祭肉粽

我們在這艘,他們在那艘

從前的敵人,現在的對手

 

大家划同一條水道

無以加快的流速

誰也換下了的目標

我們龍舟彩繪了避邪圖騰

他們的自有鬼王細瞧

用只用祖傳技術

比但比龍種的意志

輸贏看最後一程誰撐住

休想作弊,也莫存僥倖

水族隨時鑿舟,祖先萬代詛咒

艾旗在上招魂,蒲劍凌空斬首

即將揭幕這千載唯一的競渡

飲罷雄黃,運氣交予長命縷

腰身放低,木槳在手

大鼓殿後銅鑼引前

舟身腹部緊緊水面貼住

 

古老而現代的競賽

在整匹歷史在列宗列祖

在牢牢盯住電視無數

當十億雙眼珠把龍睛轟然點燃

當震天之金屬噹地被擂響

萬手齊發,兩條巨碩娛蚣

不,兩條水龍,凌水飛馳

兆民呼喊,熱鬧沸騰兩岸

龍首前導 ------

 

朝中國美麗的標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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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絲傀儡

---- 裕仁死了

 

那些線不知提在誰手上

他揮手,投足,他轉動,起身

都有看不見之絲線牽引

提線板不知何人在操作

他被引著走進歷史

他被牽著捧起三神器,假裝威武

佩瓊曲玉,舞雲劍,回頭看八咫鏡

九十度鞠躬,感謝天照大神的傳說

偶爾於臣民獎狀上蓋菊花紋印

 

他被牽引著眼光學習遲鈍

一提,才一動,緩緩慢慢

他被牽引著表情慈祥

常常以太陽旗的抹布

幫別國拭亮天空

不曾在支那嘴上拔長城的牙齒

不曾在菲律賓臉上擠島嶼的青春痘

從未於緬甸之私處刮森林的體毛

更從未於亞美利堅眼中挖珍珠的瞳仁

他被牽被引,在皇宮中走動

慢吞吞,拿放大鏡研究昆蟲

非神非鬼

他像是個提絲傀儡

 

不知握誰手中那些線

他躺下,咳嗽,他呻吟,咯血

 

提線板仍隱隱操動

無數針頭扎他的皮

無數管線章魚著他,幫他呼吸

子民的祈禱聲繼續糾纏

他想再說「無條件投降」

那些線縫了他的嘴巴

二十七公斤體重

在三萬西西血液媞C慢游泳

越游,越輕

每一換氣

都合乎提線板操動的節奏

一提,才一動

什麼都中規中炬

他何曾圈太平洋當日本內湖

何曾拿貸款幫浦第三世界鮮血

他從未繁殖煙囪統治他國天空

 

更從未祭櫻花二號移植大和文化

他被牽著假裝向白種人鞠躬

他被供在皇宮,要八紘一宇

他被牽被引,躺進靈柩中

粉飾枯槁,讓萬國前來朝拜

浸染無數血汁那面太陽旗

終於飄落他臉上

似人似鬼

他是個提絲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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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整個中國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插秧似的,砲彈一支支

插在

我課本的地圖上

轟 ------ 的一響火光迸裂

爆起一串串血的硝煙

中國古老的城鎮啊

在人潮前面一座座

立體起來,搖晃著

用城垣、和高牆

 

過濾下一些屍首

隨即在人潮後頭

被戰火一一、扳倒

爸爸,整座中原像極了

我們家那張

被炸爛的書桌

 

我則隨學校

在砲聲隆隆的迷宮中

向西南奔逃,並且

不斷在人群和塵土中

找回

那被震散的眼光

爸爸,只有春天不懂得逃亡

櫻花和梅花夾雜生長

我們卻在

 

破廟中,大樹下

農舍裡,隨著老師

和淚水

研讀自己的歷史

每一頁都是

刺刀舉得高高的條約

和羞辱

爸爸,這時候您是否

在槍眼中看到「它」?

屏著息,正準備

扣下您的扳機

自戰壕,自山崗

將爬上來的「黃色動物」們

卜卜卜,一隻隻撲殺?

啊真羨慕您有槍管

可以讓憤怒不斷

 

冒煙

 

而何處是下一個目標

離開了老家 ------ 媽媽跟妹妹

現在正向哪條路顛簸?

她那「阿彌陀佛」的佛號

終於壓下住砲聲

唸珠也圈不住戰場

我們的恨啊她要圍

也圍不住了

爸爸,那批「黃色動物」

用和服裹住我們的東北

用馬蹄巡邏我們的中原

撒炸彈,為江南施肥

開飛機,幫我們照顧天空

駕著軍艦在長江風光

斬南京的頭

剝武漢的皮

在長沙在廣州

到處放煙火

 

那種、恨

千巖也攔不住

萬壑也填不滿、的、恨哪

小姑在上海填進去了

大舅在台兒莊填進去了

二十歲的哥哥在黃河上

一頭不也栽進去了?

爸爸,自從黃河決了口

哥哥會不會流到豫東

在眾多漂流的課桌椅間

浮著?

 

爸爸,他會不會

剛剛好、趴在一張

他最想擁有的小書桌上?

 

而整箇中國

真的有一張安靜的書桌嗎?

從這個村莊

到下一個村莊

我們繼續

以石頭當板 ? _

用膝蓋作書桌

從春天逃到夏天

從夏天逃進秋天

爸爸,再過去

再過去就是翻飛的白雪了

我們即將化整為零

 

脫離淪陷區

 

「你好好讀書

讓我把戰爭擋住」

爸爸,這時候您退到那個戰場?

媽媽跟妹妹又躲在何方?

而且爸爸,

戰爭的函數是什麼?

「我們有轟炸不完的屋瓦

有馬靴踩不熄的意志

比鋼盔還堅硬的勇敢」

「連胸膛他媽的

都比它們的子彈還多!」您說

「我們要以土地粘住它的坦克

用城牆插入它的刺刀

用地平線不斷

 

不斷逗引它的飛機、眼睛

和疲勞……」

可是爸爸,您沒看見嗎

它們繼續舉高刺刀

玩弄我們的嬰兒

用馬靴不斷幫我們孕婦

「迅速」生產!

爸爸,就在昨夜

又一群女同學

被它們啊

汙穢的小眼睛

拉開了雙腿…

 

「你好好讀書

讓我來把戰爭擋住」

可是爸爸

 

我準備回頭了

不論走到哪

這個戰場唸珠圈不住

山山水水也圈不住

您的雙手再也圈不住了

整箇中國不會有一張

安安、靜靜的書桌

沒有!沒有!

爸爸,整箇中國

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

 

註: (一)詩中「黃色動物」乃指當年的日本兵,當時他們皆著淺土黃色制服。「它」或「它們」也因其行徑可恥,故諷之。

(二)詩的題目轉化自抗戰前學生們示威遊行的一句口號:「偌大華北已不容安置一張平靜的書案!」不敢掠美,附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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甍之復仇 <敘事散文詩>

 

楔子

 

六朝東晉年間,朝天宮大殿屋宇將成,欲安裝鴟甍 ( 音吃蒙,廟宇屋脊兩端獸形物 ) 。此對鴟甍,以黑木精雕,乃老師傅生平傑作。當夜,老師傅忽夢見雙掌遭一群小鬼反綁,久久不得掙脫,小鬼向其索討鴟甍,若不從,則將焚之。隔日,又夢,化身為鷹,飛臨殿字之上,然遍尋不著該對鴟甍,大駭而醒。翌晨往探,仍在,乃安。其後年年必作此夢,不得其解,抑鬱以終。

 

l 南京淪陷

翅上背著十二月的殘雪,江北南飛而來一隻老鷹,巴掌大的羽翼懸在天空,紙片似抖顫。牠徘徊於火紅滿天、猛力嗆咳著的南京,誤以為那是一盆爐火吧,牠在城池的半空中煨暖。

 

滿城炭煙不時吐出火舌,像壓不住的什麼,從一群割斷的頭顱中,相競噴出。整座城因熱氣上升而有些海市蜃樓,老鷹被煙揉出了眼淚。冷熱劇烈交會的氣流突然將牠席捲向下 ------ 失足墜落中,牠伸翅展尾想奮力回升,而仍如荷葉片翻滾而下。牠雙爪下探,下採,下探,終於抓到一片古老的琉璃瓦。

 

有老者走過殿下,驚叫道:「你們瞧,朝天宮的千年甍不見了,看,上面停著一隻老鷹……」

 

街上行人二三,畏首如鼠,游目四顧而不敢抬頭,紛紛閃逝街角。遠遠地一群巡邏的日軍,就著一間著火的古屋正搓手取暖。

 

老鷹片刻也不停留,黑貓一樣竄起,摺扇般劈出兩翼,再衝上天空。當牠回首下望,失甍的朝天宮,那六朝古廟的頭頂,果然可笑得竟似被斬斷了一對牛角……。

 

2. 松井進城

機關槍忙亂了幾天幾夜,現在因北栘而逐漸低落下去。波濤遠去,但不曾停止。融融的火光也是,六朝居、得月樓、鼓樓、夫子廟,燭群越點越遠。尖銳的呼救聲也是,一張薄薄的空氣撕裂了千百條街道,雜沓的步履聲,叮噹的刺刀聲,而今竟寂然不響,恐懼地哽在喉頭,只默默一排排站在中山城門兩旁,默默注視一陣蹬蹬蹬馬蹄聲 ------ 牽進來一排排飛揚的旗幟,牽進來一列列大日本飄浮的得意,牽進來金晃晃的佩刀和馬鞍,牽進來滿胸勳章的松井大將!

 

他勒住坐騎,高高挺在部隊面前,猶如一艘捕鯨巨船的船長,掃瞄了一下他終於控制的海洋。清喉,摸八字鬍,然後說:

 

「古老金陵,六朝的『建康』,現在是大家的了!我們要繼續壓迫,像活塞,叫支那吐出血來!……」。

 

他策馬擬繼續前進,一只大木箱呈上來。

 

「報告大將,這就是朝天宮的……您要的……」

 

木箱掀開,在馬路中央。鴟甍一對躺在箱裡,像一隻大熊的兩隻巨掌,厚實而發著黑光。

 

松井含頤點頭,驅馬前行。緊勒馬肚兩旁、黑金柱子般他那長馬靴,光滑、閃耀,斷垣殘壁的南京,以極其卑微的身軀,匍匐扭曲其上。

 

3 文化虜掠

兜延近月,幾百輛卡車仍在大街小巷塞進、塞出,不歇地「活塞」著南京。猶之一列列強悍的軍艦硬擠入過窄的河道,硬叫兩岸河堤因承載不住、而一寸寸破裂,而凹陷而崩落。黑幢幢的欲望,朝八方四面溢出。

 

碩大無比的漁網,軍艦的背後拖著;數不盡的小海盜船,漁網後緊緊跟隨。疲憊的金陵終於放手了,再無力守護它的收藏:珊瑚魚蝦龜蟹蚶螺 ------ 幾千萬件古籍典冊骨董古玩、家具文具雞蛋鈕扣,甚至,甚至連銅板般的貝殼也落網了。

 

日語和漢語溝通不了的,他們改用刺刀。幾十萬朵靈魂遭武士刀接收,幾萬張青春被肉棒戳破,這裡那裡,到處是野狗吃了過多的死人肉,不自然地臃腫起來,搖搖擺擺,在無月的街道上。

 

這些和那些,折腰的電線桿不敢說什麼,焦了髮的夫子廟來不及說什麼,顫抖的難民區說不出什麼。破裂的門窗也都瞎了眼,日軍仍衝進去,從失明的眼洞中,再硬生生挖出瞳仁,他們由床蓐下地窖中把僅存的孩童和婦女,用刺刀挑了出來。接著是幾十隻狼,嘿嘿獰笑,玩弄起一隻隻小綿羊……。

 

這些和那些,那對千年甍呀可什麼也沒看見,它再也壓不住任何災厄了,只默默躲進一隻木箱,擠在肥腸一樣的大車隊裡,一條鎖鏈的一環中,暗暗飲泣。

 

卡車隊伍終於沈甸甸,像載滿了水銀,醉醺醺陶陶然搖搖晃晃,向下關出海去了。

 

4 甍之復仇

前首相東條英機正小心翼翼、修剪著鼻下的一字鬍。從鏡子的一角,他看到盤於身後那雙甍。古老木雕隱隱含住飛鳥時代的木香:精緻卻膽小,幾年來仍沉默得近乎兩堆黑金。

 

但這是第幾回了?雙腿無處擺放坐寢難安,好似背後誰正眥目以對?還是喃喃念咒?如同近日的夢境,什麼都抵擋不住,一島嶼潰敗到另一島嶼,竟然也有些噩夢開始侵入白晝。松井石根說什麼「這對千年甍壓得住大臣的氣焰和囂張,鎮災解厄,足堪興業」,但何以殫精竭慮仍節節敗退?太平洋傳來消息也不外百孔千瘡?

 

隔海的中國之戰也是,從田中奏摺中堂堂站起來,那宣揚皇威的野獸機器,在中國人心上踩出多麼光榮的窟窿!一進入雲夢大澤,卻在泥淖中逐日腐朽,好似有汩汩硫酸氣,自三峽的孽嶂裡滲出………

 

東條英機心事重重地撫摸修好的一字鬍,像撫摸一排齊整的牙刷毛。他在手鏡中突瞥見,兩顆眼睛嘿嘿地笑,像是露自背後那雙甍。他迅即轉身,沒有。再掌鏡,這次是不屑的眼神,復回身,還是沈沈兩塊黑木而已。東條這下摸到了一額子冷汗。

 

「甍?鴟尾?貓頭鷹!!夜出晝伏,哪是吉祥?巴該野鹿這松井!呵!多麼危險的支那人啊!」

 

他悄悄從矮几上抽出長刀自榻榻米突唷呵一聲躍起朝背後閃閃發亮那眼珠直直刺去,如刺入豆腐之心輕軟但又像被太極柔掌接住抽也抽不出拔也拔不起,他一腳抵住鴟甍用盡大日本國力而仍然抽不出,乃猛然吸氣意圖大喝一聲!突然長刀那端不知遭誰放棄,他連人帶刀彈簧蹦起似,從黑木雕前彈飛而出,摔出茶几,摔出紙門,摔到走廊之外。

 

「來人呀來人呀!」

 

一對千年甍七載流落,黃昏時終於被劈成碎柴,放火燒成夕陽的一部分。

 

那日深夜有人來報:「亞美利堅的轟炸機群朝東京飛來……」

 

尾聲

從荒墟廢冢之上抽芽、成長,幾十年才緩緩盤高的梧桐樹們,終於鋪滿了南京城池。冬臨時,由空中下望,無數合抱的枝枒細密而蒼茫,宛如一張細骨織成的巨網,幾個倖存的老人,在網下踽踽獨行。

 

一隻老鷹由陽光地帶飛來,投影於網上,迴旋,起伏,仿彿用一根指頭,輕輕搓揉安撫著這張巨大的憂傷。

 

長江流到網邊,輕輕擦撞了一下,又轟轟遠去,一顆熟透的紅日黯然垂落。

 

註:

(一)甍音蒙,本泛指屋脊。日人則將安裝在屋脊兩端的獸形建築裝飾物稱之為甍。在中國則叫鴟甍,或鴟尾、鴟吻等,傳說可用來禁壓火災。此項裝飾,起源於六朝東晉年間,隨後傳往日本。一九五八年日作家井上靖所撰「天國之甍」,即指唐時鑒真和尚傳至日本的那對鴟甍。

 

(二)朝天宮,位於南京城西,東晉時稱西園,南朝稱總明觀,南唐稱紫極宮,宋代稱天慶觀,元代稱玄妙觀或永壽宮,明洪武改名朝天宮迄今,和夫子廟並稱南京兩大勝地(見吳濁流《南京雜感》頁一一四)。一九三七年,日軍占領南京之後,曾將朝天宮的千年鴟甍偷走。而日人從南京奪走的文化資財包括圖書古玩珍寶等,多過幾百萬件,裝了幾百輛卡車還運不完,光是故宮博物院落在日人手中的古物就有三千多箱,迄今也未見有人去追討。

 

(三)松井石根為日軍攻打南京時之華中方面軍司令官。南京淪陷後,曾耀武揚威由中山門進入南京,且,不曾阻止大屠殺的發生。戰後被處絞刑。東條英機曾為日本最有勢力的好戰內閣,挑起珍珠港事變,一九四四年七月下台,越半年,東京遭美軍轟炸,東條戰後也被處絞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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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地上的星星

------ 舍利子

 

在清苦與頓悟間長途跋涉

那高儈終於脫下芒鞋和皮囊

赤裸裸,投入火焰去了

 

忍受不住的都在火中沸騰

抓不緊的就放鬆,任它成煙

清晰的世界轉瞬間模糊

血裡來的紅裡去,不過幾撮灰塵

 

不過是元素的再度循環

星塵般,瘦削的軀殼飛散後

青煙的下方他竟仍端坐著

在那空曠的中心,縮成珠珠渾圓

晶瑩發光

 

一碗星

滾出了輪迴的螺轉

一顆顆,叮叮咚哆

落在佛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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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冷卻的世界被放回桌面

那晚報,用一只玻璃杯壓著

圓桌這一頭坐著老人

那一頭坐著落日

它全紅的眼光流入透明底杯底

瀏覽腫脹的幾顆鉛字

老人卻將報紙抽出

拾階而上,沿濱海公園

為手中捲起的世界尋找一口垃圾桶

 

鏗噹一聲

落日應聲跟入

壯烈而虛假

留下彩霞,滿天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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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

     整座視野

    高高矗立著

    山的大黑板

  細細細的白色線

由最右邊逐漸向左劃

一路上噴湧噴湧噴湧

 噴湧著綠色的汁液

 整座山幾幾乎攔腰

    截斷,好的

 

     一

     隻

     白

     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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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窟窿

 

黃昏時,天空焚為一座

燦爛的廢墟

落日自高處倒塌

這是天國最後的一盞燈了

酒旗遭風撕毀

黑暗收押了周圍的一切

然而還有我的燈懸著呢

堅持統領這荒野

雖是小小一盞

 

就是要讓黑暗有一凹

永遠的

 

光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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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台北小住

 

那時候春天來台北小住

是散步來的,是從城門鑽進來的

那時候台北沒有鐵窗

春天常到每家窗外招手

還幫路旁小草站挺腰桿

叫每朵花刷牙後才打開嘴巴

不能帶一點點骯髒

 

那時候台北沒什麼大樓

 

春天不用爬得很高

那時候台北沒多少水龍頭

春天常到淡水河洗手

那時候清晨是體操的台北

春天出門不必戴口罩

那時候台北沒太多引擎

春天不怕噪音嚇著

那時候斑馬線攔得住車子

春天不怕被風撞倒

那時候,春天不會戴眼鏡還看不清標誌

不必開車還被按喇叭

不擔心倒垃圾還被環保局開罰單

那時候呀春天經常穿迷你裙

大家都看得到,人人都會吹口啃

 

那時候

 

那時候春天不睡公園的旅館

不站安全島的車站

不蹲花盆的馬桶

不坐陽台的電梯

那時候,春天不用爬圍牆

不用看自己名字被倒貼鐵窗內

不用隔鑰匙孔跟孩子招招手

不用透過電視到每家作秀

春天,唉,春天只來台北小住

就走了

她已經是老太婆了,一直是小腳步走路

她說,走得再慢點,怕被垃圾山壓倒

 

春天,這老古董,真是一點進步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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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葬

天微微亮,沒有一絲風在動,割屍人昌巴高高舉起手中大石,閉目站在祭臺上,口中重覆咀嚼六字真言: * △♁◎ $ ★ ,與整座天空一起進入瞑想。他的手和頭高過遠方寧靜的拉薩城,高過更遠白雪皚皚的岡底斯山,無數兀鷹展翅在西藏的一切之上,似動不動,片片?飛,像黑色的旗幟。清晨的微霧來了,霧從他乾瘦的手指頭縫隙流過,霧在他枯皺的手腕間轉彎,然後乾冰似流進腋下。割屍人昌巴張開了囊腫的眼瞼,奮力把大石頭向腳前砸下,石頭快速滑下岡底斯山滑下拉薩城的金頂,石頭擊中祭臺上一團白布包裹。石頭砸碎了包裹中的頭顱砸碎腦漿並與頭顱中深陷的一顆金銅色子彈噹地相撞,迸出了一點點火花。

 

兀鷹們眼睛一亮,從雲端探頭直衝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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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

 

不知為什麼被吸引

所有水流都停止向前

淪入一盤神秘的漩渦

所有水滴皆暈旋

受挫於深黑巨大的盲點

時間窒息,好冗長的暫停

 

會不會是永恆的陷阱

像耗光能量空轉一具輪軸

 

像網住十億腦力

為圓滿一門空虛的學說

用什麼智慧可以逃脫

從這填也填不滿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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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乳石

詩篇寫成了讀起來多麼容易

而我的,仍垂懸著,無窮的待續句

在內堙A向深洞的虛黑中

探詢呀探詢

數萬滴汗珠詠成一個字

而滑脫的字句呢,掉下去,只有

通通的回聲,都叫黯黯的地下河帶走了

好久好久,才有堅實的響應

像是指尖 滴在 指尖上

那是水珠與水珠的拍手

句與句的呼應,卻是

幾千萬年的距離

可以感覺相遇時會是怎樣的震撼

當向下的鐘乳與緩緩、向上的石筍

當可知的與冥冥中那不可預知

在時光的黑洞中,輕輕的

 

一觸!

 

附記:

據聞鐘乳石一可萬年才長一吋。

掛著的是鐘乳,滴凝在地面的是石筍

 

七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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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葉青

 

沉沉掂在掌中,不知內容如何

扳開軟塞,古井鐘洪

攬住脖子欲瞧個真切

幽曲深通,漆墨的

水面,似有隻眼睛逗我

說,飲我,飲我。呵,沒料到

美麗瓷面淨素白肌,媯菄

會是嬝嬝女妖。如果我化身

青花小蛇,一頭鑽入,與她

廝殺,混戰,會不會迸裂漿液

瓷碎後,妖遁無蹤,但見我

持劍昂立桌面,舉袖擦過嘴角?

或只是,汩汩沒入,音訊渺無

他日傾出,早已屍溶骨銷,唯聞那

清香溢飛,酒色微微帶青?

如果我更狠,該請黑夜

御風來取,沿著花徑

散予諸星共飲,則三更過後

液面自減兩分,醉了的就落下

化作螢火,癲跳著,紛紛追過樹叢

喂喂,慢著,為什麼我要

獨醒,看來酒也是一種愛

------- 未飲如水,美麗,清涼

飲時,嗐!如火

 

七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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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窗

 

花朵們將早晨溫柔地解放

群山好慵懶,波斯貓一樣地趴著,嗅著

低下的山凹藏著深邃的眼精

 

山頂的那口鐘響了

金屬的原子們顫抖著,劇烈地顫抖著…

窗櫺,以及樹枝,也格格笑了

吊鐘花渾身解數,花粉遂繽繽紛紛

鐘聲將這些連同昨夜思緒,一併帶遠…

 

七十一年六月陽光小集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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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之一

------- 四十年代

 

炮彈在背後的天空打著

一枝一枝的棉花糖

斜躺的坦克,栽在田堛滬蜀

多好玩的玩具呀,就是搬不動

母親背我四處撿拾雜糧

在蘆葦叢堙A發現了一隻手臂

母親尖叫著,抱起我狂奔 -------

我卻頻頻回頭著,那難道不是

小姐姐的、破碎的洋娃娃?…

 

在路上,童伴們一個個嚎哭著,

張開一坑坑的嘴嚎哭著

炮火們送來了爆米花…

 

七十二年二月陽光小集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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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之二

------- 五十年代

 

枝仔冰是一支支的溫度計

在小孩們的口中量著夏日的體溫

媽媽在門前升火,炭爐擱在

竹凳上,鄰居的大媽們也出來

扇起整個小鎮的黃昏

屋子裡爸爸在打哥哥

沙沙的收音機旁姐姐輕輕哼著歌

妹妹在街旁跳方格子

伙伴們拉起橡皮筋繩,沿街築過去

 

一截截的高欄

「鈴 ------- 鈴」「讓開讓開」

汗水在三輪車夫的腳下輪轉著

奮力地輪轉,匆忙間拿起頸上的

毛巾,擦去額頭的一點點什麼

迅而消失在街角…

傍晚時媽媽帶我出門,那輛日子

卻停靠在對街電線桿旁,且呼呼打鼾…

 

( 然後在夢堣狟迮菪X現 )

 

七十二年二月陽光小集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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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籍

 

明天要交的一張表格,夜

拿出來填寫,不止一萬次的

重覆,短短幾個字緊緊

跟著,在名姓之後

或大或小的紙張,有時履歷

有時病歷,有時只是單純的

自我介紹,小小空格

必須填下的那縣分,在一張紙上

將以墨水的骨與血緊緊吸住

吸住紙張的纖維,彷彿

彷彿一個句點之吸附住地圖

不可能的變更,那位置

暗中卻圈下數十萬人口在媕Y

------- 闔起來時,便隱身不見

像表格送出後存入資料室

或者躺成檔案,在漆黑

金屬隔成的公文櫃

任人拉動,與眾多

不同的省籍、縣市,擁擠,甚至

疊在一起,錯亂的排列組合

挨肩,擦膀,上千個

上萬個縣治,密密麻麻的字體

宛如擠住的是那大地圖

地圖上細密料纏的蟻點

 

數億雜沓的人頭,而,這到底是

怎樣的概率 ------- 不停的拉動

打開,關起,撞響金屬

搓磨廝擦,有的只是

只是零星的火花

------- 依舊,地球最陰濕的黑區 !

而眼前的紙仍空白

且發光,也彷彿是一場

濃白的大霧遮斷了想像,遮去了

媕Y的點點滴滴,不聞走動的音響

不聞 .. 那些腳呵,怎會是十億雙?

卻獨留我坐度,這微寒的春夜,點著

六十支燭光。但這不過是一張

明日要交的表格,乃折疊起

我軟弱的思惟,深深

調節一口呼吸,手指稍稍運氣

提筆按入,沙沙沙磨過紙上

十八劃,只圍住小小一個城鎮:

 

惠安

 

七十二年六月一日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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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城

 

常常想,如果中國人都坐定一節城垛

握一支長長的木槳,看揚起的鼓捶

擊下,划,用力划,咦呀一聲

將長城從 群山中,划入渤海灣

帝王將相拋之不管,縱遊太平洋去也

吆喝活潑,會是多麼快樂的中國龍舟

又常常想,如果中國人都排在城牆下

握起一節長長的竹桿,當放響的鞭炮

亂竄 ! 頂,用力頂,吱嘎兩下

將長城自萬山脊上,奮力撐起

 

舞入啊野 闊的高原,結綵江南,掛燈東北

繁華喧鬧,會是何等壯麗的彩龍

後來我又想,如果,如果有個盤古

寄籍在現代,能不能請他

左腳踏陰山,右腳秦嶺踩住

俯身出手,從山海關那頭

將長城連高山縱谷用十億馬力

渾身豎起,鎮在甘肅 ------- 神州之心

讓,讓天下人都景仰,抬頭望

盤轉迂迴,看不盡的

青煙繚繞 ------- 聳入古代的雲端

那將是古蒼蒼,多麼昂然的

 

一身龍柱 !

 

七十一年二月十四日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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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索匹亞的下午

------- 衣索匹亞的蒼蠅最喜歡孩子們了

始終一 群群停在孩子的眼眶四周

那堣@定有些什麼

 

都躲到陰影背後去了

懶懶的,沒有一隻再飛,那些口渴的蒼蠅

平時一堆堆,這時候,一隻也沒看見

救濟品也是,還在地球那一邊,愛之船上

沿著地中海還是大西洋,懶懶地散步

但孩子們還是來了,開始

另一個下午的等待

 

小黑瞼蛋上,張著圓滾滾的

黑色小池塘,水汪汪,一雙雙地排過去

等待著,一點聲響也沒有 ...

啊還是有個孩子不小心,咳了一聲

所有的蒼蠅便都來了

自石子的背後,乾枝的背後,還有

草地旁枯骨的背後

都飛上來,紛紛降落小小池子邊

嚶嚶嚶,快樂地舔吮

孩子們坐下來

整個下午沒有一隻手臂想抬起來…

 

(而遠方,黑人總統吹著口哨正用室內噴泉洗澡)

 

七十四年七月藍星詩刊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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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帶漸寬終不悔

------ 王國維

 

留著便留著了,那些結

在辮子上,一縉綹一綹的

成串的心事,夢堨竷扛纏

任它在腦門後,懸著

晨起時仍對著去冬的鏡子

仍是伊,為他慢慢梳理

梳著梳著,卻起了霧

隔著什麼了

猶似院後低垂的柳條兒

 

仍浸在舊時情境

卻叫一場雨給偷偷換了水

面對時,也只有張口,訝然 ------

昨夜回來,清朝的天空

今朝出門,滿街的民國人……

 

放歸的太監要將宮門闔上了

他仍奮身上前

堅持著 ------

卻被重重地夾傷了

他是夾在古典與白話間

最後的一道,夕陽餘暉……

 

七十三年八月詩人季刊第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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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

撥過來翻過去,一葉葉

輕覆著的日子都燒盡了,焚於黃昏……

只是有絲絲的哨音在空中

長長的清泠,抓不住

猶似騰起的煙,飄散後猶浮著味道

 

而無心的風盤旋著

繞著餘燼,戲謔,盤旋

試圖由最底的隙縫走過

不意,薄灰仍燙 ------

 

急急 ------ 抽身,將它按住

暗夜堳o翻過來,偷偷暖身

唉,坐對天地吧…而

而明日呢

啊,明日在曠野之外

留下限前,好一片空檔

 

七十一年六月現代詩刊復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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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號這天

 

最後總算坐下來,在沙發上

這才開始,我疊尿布她查育兒百科

( 不愛吃飯的小孩怎麼辦? )

直想打哈欠

便呵欠•用•力•地

「噓 ------ 」她比著嘴,「輕點」

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

側耳,隔房剛睡了

兩位、小小女戰土

一個抱著兔寶寶

 

一個吮著小小法國號

而剛清理乾淨的戰場 ------ 那客廳

缺手洋娃娃和斷尾布猴子都躺得很好

表演過的故事也都回到故事書上

黏好的ㄅㄆㄇ

消毒過的奶瓶,以及

晾乾的尿褲

一件件,排列整齊

像戰利品……但戰士在隔房睡了

唯留我們,男女傭兵,在後頭點收

「我去寫稿」站起來我說

在書桌前,握著筆竟也憤憤

想劈兵斬將,反抗些什麼

上場不久,卻遠遠傳來

 

偃旗息鼓的鼾聲

一把劍掉下地,心喊不妙

正想叫:「噓 ------ 小聲」

已有人為我撿起 ------ 是一支筆

妻的手身後揉過來

滑過臉頰時

那質料

竟已是什麼細砂磨過的

微微的、粗糙

 

註:法國號,樂器名,喇叭之一種,此處指奶嘴。

 

七十三年三月十八日時報周刊第三一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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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十年

它是我心之河流中的一座巨岩

每天,我花八萬六千四百秒磨它

磨 ------- 它。磨掉一點

就小心翼翼送到河口

跟它說再見

可是不行

我好疲倦

 

第二個十年

它是我心之廣大沙漠上的一株枯樹

從各個角落都可看到

它衰敗的姿勢

十二級風拔它,拔它不起

就呼來沙石蓋它,埋它

可是不行

微風吹過就有一截小枝

露出

 

第三個十年

它已是我心之浩瀚空間下微小的一點

最強的陽光照它

花盡眼力找它

都猜不出,到底是一株草

還是一粒砂

我抖抖身子

長嘯數聲

向四面八方飛出

可是不行

我仍自那點

起飛

 

它是我心之廣大沙漢上的一株枯樹

從各個角落都可看到它衰敗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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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時雨

 

滿江的濃墨自兩萬英尺的高空

瀉下,瀉 ------- 下

下到山頭丘陵盆地以及我家窗前卻是

烏雲洶 湧

一似踢起煙塵千丈

奔騰在宣紙下端的

萬匹黑馬

遲遲不肯下凡

 

新店溪的血壓正低

水龍頭們在我洗澡的當頭忽然

氣喘,太太守候門外的消防車旁叫著

水呀水呀

而昨天還住在山上的

青潭直潭翡翠谷

今天都坐在報紙上飛進屋來

 

一道金鞭猛地抽了我眼睛一下

窗外千里之遠的山上馬蹄雷動

瞬間便殺到我浴室的窗前

為首的一匹,定睛看去

哎呀 ! 好個宋江

 

67 • 08 上旬

 

註 :臺北地區連續兩個多月乾早,雖偶有烏雲,但均未成雨,主管當局宣佈自八月四日起分區供水,不料當天下午黑雲密佈,雷雨驚動,下了一場四十九公厘的大雨,乾旱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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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上岸,我的心情是僥倖的

背上不免有些寒意

 

當初,以為不可以一葦渡之的

如今也渡了過來

竟都沒有沾到一絲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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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

------- 阿水伯的春夏秋冬

 

春天,春天在小河堿y著

流下水閘,在水渠堿y著

流進水田,在阿水伯的腳下流著

滑過阿水伯的手指

在插好的秧苗堿y著

阿水伯的汗水滴下,混入田水

也一排排,流入秧苗

 

春天在不遠的山坡一株株

點著杜鵑的小名

省公路是清灰的河流

在那兒輕輕招個手,滑向遠方

「有個公路叫高速,

說什麼不久,也要打結,過這」

阿水伯伸伸懶腰,把這話點成一口煙

呵口氣,輕輕吹掉

 

夏天,夏天從蟬聲中叫出

抓住老榕的鬚根滑下

滑入青青的稻禾

 

滑進青蛙的鳴囊內,鼓著

又從蚯蚓的小洞爬出

唱成一支唧唧的小笛

和著讀土木二兒子的遊說

唱給恨恨拍打蚊子的阿水伯聽

 

「路彎點不成嗎?

三甲地,守了九代,

都通融不了?」

「阿爸,為國家好……」

「伊娘,什麼低速高速」

「爸,,有了錢,弄個茶莊,更好……」

「茶!茶!我要稻!」

竹桌上一盅清茶,剛沖

阿水伯的眼光浮在茶面上

噙住淚,嚥口水

沉入茶底

 

秋天,秋天在麻雀的嘴塈s吱喳喳

推土機一動,紛紛自樹叢中抖出

嘩嘩啦啦,落到曬穀場

在阿水伯的殼粒堆上

啄最後一粒粒的秋陽

「怪手」挖下,舉高

秋天在金屬的身上,發光

 

秋天慢慢地厚實

外來的泥土,在阿水伯的土地上堆高

 

「祖先的腳印踩不到了

馬上就是汽車飛來飛去」

「阿爸,總統都要經過這呢

這是祖先積德」

「一輩子鋤土,現在鋤什麼?」

「阿爸,明天搬去茶莊住

以前拿鋤頭

現在換算盤的珠粒如何」

阿水伯吸口煙,向窗輕輕

吐出,一甲子的往事

在窗上,與推土機推動的泥土

疊來,疊去

 

冬天,冬天在沒有水的河流堿y著

來往的「輪」船互以車燈招手

,水光四濺。冬天是一群不穿衣服

身體冰涼的小精靈,有時隱伏四野

怪叫,有時強行攀窗隙入

摸摸每位乘客的臉頰

鑽入領口袖口,取暖

 

冬天咻咻地滑過很多交流道

像參觀一座座

燈火輝煌的小城

「阿公,過了老家沒」

「諾,前面亮亮的都是」

「哇,好漂亮!你們看

這是我阿公的地!」

 

乘客們轉頭來看阿水伯

修長的路燈也轉頭來看阿水伯

一明一暗中,似祖先們正捲袖

下棋,還是舉茶,待飲

有個聲音說

「一輩子喝清茶紅茶

現在該是喝喝凍頂烏龍的時候」

 

68 . 03 .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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